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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文学名作而闻名的地方实在很多,譬如《枫桥夜泊》之于寒山寺,《边城》之于湘西,不一而足。成都北门外十多里有个原本很不起眼的地方——天回镇,就因为一部《死水微澜》而名扬海内外。到我写这篇短文时,还有香港学者发来电子邮件,说下次来成都一定要专门去趟天回镇,称要去探求“劼人先生如何从写作中回忆地方与历史”。在我们看来,天回镇早已不是传统的川西古镇,哪里来那么大的吸引力?而对只是从文学作品中读到天回镇的人们来说,天回镇则是神奇的。能够引领读者从文学寻踪进入逝去的历史,这就是李劼人作品的魅力!
古镇的天子气
且看李劼人先生笔下百年前的天回镇:“就在成都与新都之间,刚好二十里处,在锦田绣错的旷野中,位置了一个不算大也不算小的镇市。你从大路的尘幕中,远远便可望见在黑魆魆的大树荫下,像岩石一样,伏着一堆灰黑色的瓦屋。从头一家起,直到末一家止,全是紧紧挨着,没些儿空隙。在灰黑瓦屋丛中,也像大海里波涛似的高高突出几处雄壮的建筑物,虽然只看得见一些黄琉璃碧琉璃的瓦面,可是你一定猜得准这必是关帝庙、火神庙,或是什么宫,什么观的大殿与戏台了。”
这是一个世纪前的天回镇。今天我们已经无法站在大路上远望它,老川陕路两侧早已是楼房林立,遮住了视线;而当我们站在磨盘山上远眺时,天回镇也早没了百年前的模样,而是另一番现代的风景:高高低低的楼房,交错坐落在一片墨绿色的田畴边缘;楼房墙体外表的马赛克在太阳的映照下泛着耀眼的光亮。如果走进镇子,见它平坦整洁的街道,五光十色的店铺,酒馆、饭店、茶楼、商铺,已经和成都市内毫无二致,事实上它也本身就是金牛区城郊的一角。虽然依旧叫镇,不过是借此保留一些历史的记忆而已。所以,若要寻找百年古镇的感觉,那是要花费一番工夫的。
语言是人类记忆的一种现实表达,从天回镇名称的来历中,我们或许还可以找到曾经作为古镇的天回镇的历史定位。李劼人说:“它的得名由来远在盛唐。因为唐玄宗李隆基避安史之乱,由长安来南京——成都在唐时又号称南京,以其在长安之南的原(缘)故——刚到这里,便‘天旋地回龙驭‘了。皇帝在昔自以为是天之子,天子由此回銮,所以得了这个带点封建臭味的名号。”李隆基刚埋葬了爱妃杨玉环,千里迢迢,风尘仆仆而来,已经望得见成都的城阙,却传来了平叛胜利的消息,顿时令71岁的李隆基悲从喜来,百感交集,毫无游玩之意,立马掉头还都。后人可以去任意猜想李隆基当年的心境是多么悲戚!总之,唐玄宗回头走了,他自己也没想到,他仅歇过脚的这个无名小镇,从此有了名号。
然而真正使天回镇暴得大名的,还是成都乡土大作家李劼人。一部《死水微澜》让天回镇走出了四川,走向了全国,也走进了“老外”的视野。李劼人笔下的天回镇,当然不仅仅是一条老街、几幢建筑、几间铺面的单纯古镇,而是从古镇中透露出的民风民俗。看那天回镇的物产,再看那人际的交往,无不散发着浓郁的川西乡土文化的韵味。
李劼人写到的所谓红锅饭店,如今在镇子上依旧红火;而店中不仅能品尝到先生所说的“猪肉片生焖豆腐”,而且这豆腐的品种也是“和尚的木鱼——多多多”。四川的豆腐最著名的有三处:一是剑门关的“剑门豆腐”;二是乐山五通桥的“西坝豆腐”;再一处就是“天回豆腐”了。此三处的豆腐我都有幸品尝过,对于我这个词汇贫乏的人来说,评价就只有一句话:各有特色,都是上乘美味。不过,天回镇的豆腐似乎在历史上更有来头。据说唐玄宗逃难来时,厨师准备不及,没有肉食奉献,只好在豆腐上打主意下工夫,没料到歪打正着,竟然博得皇上胃口大开,重重地赏了厨师。从此天回镇的豆腐美食也流传下来。一千多年过去了,如今天回镇的豆腐依旧名声在外,其中尤以何氏豆腐生意红火,在镇上一间并不“响堂”的铺面里已经经营了几代人。
或许,这正是古镇的遗风吧!
袍哥罗歪嘴
除了美食之外,天回镇还有一项“出产”很知名,那就是袍哥。
袍哥,又称哥老会,名称取自于《诗经》:“岂曰无衣,与子同袍。”“袍”与“胞”同义,即视异姓兄弟亦如同胞。袍哥原本是明末清初反清复明的秘密会党,经过三百多年的演变,已经发展成一种帮会,袍哥的礼仪、制度等等,已成为地方文化中重要的组成部分。
天回镇的袍哥之有名,依然是沾了文学的光。前不久,朋友推荐了一本书给我看。作者是郫县三导堰(又名三道堰)的孙宗烈老先生,书名叫《码头》。写的是曾经发生在柏条河畔的袍哥的故事。阅读之后,我被书中人物上演的一幕幕悲喜剧和文字间透露出川西平原特有的民俗风情所打动,特意找了个机会与作家孙老先生交流。老先生在向我谈到他描写的人物时,多次提到斑竹园、天回镇,他曾在这些地方深入访问过一些老人,听到了不少袍哥的故事。从而大大丰富了他笔下的袍哥人物。
孙老先生的谈话,给我传递出一个信息,天回镇的袍哥至今仍鲜明地保留在成都人的记忆中。不过,对于我等中年以下的人来说,知道天回镇的袍哥,主要还得益于李劼人的《死水微澜》。天回镇不仅有蔡大嫂这样美丽的女人,也出了罗歪嘴这样典型的袍哥。李劼人笔下的罗歪嘴生于天回镇,长于天回镇,后来做了天回镇袍哥的红旗管事。于是这位罗五爷与蔡大嫂在天回镇演出了一幕轰轰烈烈的爱情剧,进而也为天回镇蒙上了一层浪漫的面纱。逃离天回镇后,罗歪嘴再未出现过,《大波》尚有30万字没写完。著名作家周克芹有一次曾与我谈到《死水微澜》中的妓女刘三金,无不遗憾这个人物下落不明。克芹先生于是萌生了续写刘三金与罗歪嘴、蔡大嫂的念头。然而,上苍不眷顾,克芹先生也英年早逝,天回镇袍哥的另一个浪漫故事永远留在天上了。
回头再说李劼人。他为什么对天回镇的袍哥情有独钟?首先是他熟悉天回镇。他一生曾无数次到过天回镇,甚至他逝世后还永远长眠毗邻天回镇的磨盘山。李劼人熟悉天回镇的人、事和风物。天回镇在他的记忆中就是川西乡土文化的缩影!其次,他熟悉袍哥。1931年,军阀刘文辉手下的一个连长绑架了李劼人刚满4岁的儿子。李劼人四下托人,找到袍哥大爷邝侠子(又称邝瞎子)从中斡旋,破费上千个大洋才赎回了爱子。为了答谢邝侠子,李劼人将儿子拜给邝侠子做了干儿。邝李两家由此过从密切。创作《死水微澜》的时候,邝侠子的经历很自然融入了作品中。于是邝侠子就成了罗歪嘴的原形。
上世纪的乡下场镇
百年前的天回镇是啥子样,有李劼人先生记录,《死水微澜》留真;数十年前的天回镇是啥子样,笔者则是亲眼见过的。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之交的一个夏天,当时走得浑身发热,我将衣衫脱来挂在颈项上,差点被挤丢。由于我很少离城到这么远一个乡下场镇,因而对看到的一切都感觉很新鲜。天回镇只有一条不宽也不太窄的街,与成都城内的街道没什么区别。街道两旁都是上有铺板的小青瓦木结构平房,偶有几间高一些的房子有二层阁楼,半掩开的牛肋巴窗户内总是黑魆魆的。无论平房或是带阁楼的房子,好些人家都在靠街的屋檐下搭有晾衣物的竹竿。可是在那个周身只有绿灰蓝流行的时代,晾在竹竿上的衣物实在缺乏光鲜的色彩。
那天正逢赶场,原本就不宽的街道挤满了人,推鸡公车的,拉架架车的,担箩篼箢篼的,还有扛着一捆捆竹子的;挑粪桶的来了则是老远就在叫喊:“来了,来了,看粪水泼到身上!”听到这声音,人群只好赶紧向路两旁闪。而道路两边都是摆摊交易的人,啥都有卖的,不过都是农村的产品。我印象很深的是那些蔬菜秧子,看它们绿油油、被码放得整整齐齐,我曾好生纳闷:咋个这地方卖的菜还连根带土呢?如今回想起来还感觉幼稚可笑。
天回镇不大,街上铺子却不少,面馆饭铺茶社旅店一应俱全。那茶铺不算小,茶客多是些头包白帕子、脚穿草鞋的农民;有的老者嘴上还吸着一支半米长甚至一米多长的叶子烟杆。茶铺内人声鼎沸,我们本想喝碗茶,无奈找不到位子,只好先进馆子。
镇上的馆子都不太大,那阵进馆子吃饭是需要搭伙证(粮票)的,虽是逢场天,所以食客总是有限。我们走进一家牛肉馆子,找了一张油腻腻的方桌坐下,板凳是清一色的长条凳;店门口炉灶上架了口大黑毛边锅,锅内煮着发白的牛骨头,雪白的汤翻煎暴滚地开,只是汤面锅团转那层黑色的油污有些令人不舒服;店门口还有一个蜂窝煤炉子,蒸格上矗立几柱比小饭碗还小的竹制蒸笼。热气腾腾的竹蒸笼中是天回镇的另一道名吃:粉蒸牛肉。我吃了二两饭,喝了碗牛肉汤,居然吃了两笼粉蒸牛肉,尽管粉蒸牛肉是粉多肉少,但味道确实正宗巴适。
以后去天回镇的次数就多了,每每从新都游览返回,天回镇总是歇脚的地方。吃顿饭、喝会儿茶,天回镇似乎总有令人回味的乡趣。
后来因工作忙,便少有去天回镇了。几年前有一天,当我因公去采访路过时,才猛然发现,天回镇早已大变,以前的老镇不在了。走在现代化的天回镇街道上,我曾幻想,若按照《死水微澜》的描写,把这里打造成一座川西的民俗镇那该是一件多美妙的事! |